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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城市都穿上大字报的衣服,人们不是跳上辩论台,就是被押上批

2020-07-12 738 ℃

整个城市都穿上大字报的衣服,人们不是跳上辩论台,就是被押上批

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刚过完,北京已是一片冰天雪地。那时节,文化大革命正发生着一种微妙的变化。这世界革命的中心,在洁白与火红,苍凉与激越,美丽与恐怖的张力中,显现出一种如梦如幻的旷世激情,不论是一七八九的巴黎,一九一七的彼得堡,还是一九三三的柏林,都不及其万一。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无可想像。

那个可以容纳百万人的世上最大的广场,被波涛汹涌的人海淹没,一条十车道宽的长安街,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堵,各色各样的战旗飞扬,各色各样的口号起伏,人们的胳膊上箍着各种各样名号的红袖章,让一个现代都市重现了二十年代湖南农民运动的绿林草莽风情,宛如一次巨型的后现代行为艺术。那些个没有红袖章的人,便显得孤独又可疑。还有一些人的胸口,被缀上写着各种恶名的白布条:黑帮、富农、走资派[1]、右派、流氓、逃亡地主……就像当年犹太人的六角胸符。

敞篷大卡车载满情绪昂扬的青年男女像战舰一样在人海中疾驰,高楼和电桿上的大喇叭都在用最大音量播放着自己的战斗檄文和励志歌曲,各色各样官办或民办的準军事组织、兵团、小组、战斗队战旗如海,各色各样的报纸、传单、号外、最新消息、紧急通令、最后通牒,敦促XXX投降书燕山雪花大如席般的漫天飞舞,整个城市都穿上了大字报的衣服──一个人均纸张消耗量几乎在世界之末、大部分成员还是半文盲的国家,打响了一场纸质的战争……人们在为数月后真刀真枪的全面内战积蓄着仇恨与激情。

所有的人们都活跃着,在这个城里奔波,从最高领袖到郊区农民,登上城楼,走上大街,进入学校机关工厂,跳上辩论台或被押上批斗台,许多人,男人、女人、老人被画上花脸剪乱头髮戴上纸糊的高帽子……中国一瞬间进入了一个传奇又夸张的童话世界,连那些在小胡同里安安静静过了一辈子的老太太们,也颠着小脚忙得团团转。在这杀声一片的混沌天地中,无数位高权重久经沙场的中共党政军首脑中箭落马,无数地富反坏右[2]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再次遭难。

那些被打上大红叉叉的黑名单上,马列主义理论家与资产阶级黑笔桿同在,那些惟妙惟肖的群丑图中,建国功勋和美蒋特务共舞,右派们与当年打他们右派的人同时认罪,解放区的红色艺术家与上海滩的旧时明星一起跪地,纵横政坛百战不败的高手倏忽间就倒台了,早已败下阵去隐姓埋名数十年的党内前宿又踌躇满志重出江湖,数月前的大左派,瞬间成为保皇党,昨日的反动学生,今日已是造反英雄,国家主席被暗喻为「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3]」,党的主席则又新添了四大至尊头衔「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成为三皇五帝到如今的无上圣者。

有人策划于密室,有人点火于基层,有人惶惶然两面暗送秋波,有人黄鹤楼上看翻船……小爬虫、狐狸精、美女蛇、叛徒、工贼、内奸、幕后黑手、潜伏特务、牛鬼蛇神[4]、别动队、锄奸队、敢死队、独立大队、国际纵队、红色恐怖团、生死决战团、反到底兵团、特别行动委员会、联合行动委员会……在这样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舞台上,仅看这样一些光怪陆离诡异夸张的角色,就知道这是一场何等惊心动魄又让人迷醉让人疯狂的绝世史剧。

如癡如狂的半年以来,这样一场人类有史以来空前绝后的宏大史剧,背景已从骄阳似火的酷暑转换到了凛冽如刀剑的寒冬,剧情也发生了波谲云诡的逆天翻转。让人看得云里雾里又心惊胆颤。

酷寒中,古城北京依然奔腾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与热情。哪怕在深夜的朔风中,橘黄的灯光下,还有一群一群的人们在天安门城楼前那幅巨大的领袖像前宣誓、诵读、歌唱、舞蹈、激辩、呼喊,含着热泪用手指蹭着红墙上的粉末在那本红宝书上写下对领袖的血泪深情与钢铁忠贞。凡人手勾得着的地方,墙体已无颜色,有的搭起了人梯,去刮擦墙体上方还鲜豔着的红粉,那是一种比血还要激动人心的圣物。有人脱光了膀子,将领像章别进自己胸脯的肉里,殷红的血珠带着青春的脉动一粒粒如激越的泪水滴落下来……雪花在飘落,冰凌在闪烁,雾气在弥漫,千万张热情,癡迷,坚毅或泪光凌凌的脸庞,在严寒中发出岩浆一般的热与光。但角色已不再仅仅是六个月前的那些红卫兵了。

多多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北影厂。

北影厂所在的北三环,那时还一片荒凉,四周还有很多农田,厂内也比想像的简陋,特别是那个摄影棚,那个产生过许多美丽童话的地方,让多多有些失落。

他进去的时候,一部片子的内景还没有拆除,是一处农家大院,有篱笆、大树、半截墙、平板树、没有房顶的小屋,浅浅的人造水塘已经乾涸……还有画出来的远山和草地,一条小路通往远方。这些布景大约放置很久了,骯髒又破败。

多多一边若无其事地逛着,一边巴望着发生一件事──与夏小布不期而遇。他一遍遍想像着遇见她的情景,一边斟酌着自己的说辞。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夏小布没见着,不时会见到一些熟面孔,等到认出他们之后,也有一些看见摄影棚的感觉。特别是那个演滑冰运动员的女孩,初中时曾经是他的梦中情人,现在却是一身肥肥大大的棉猴,人也胖着,脸色不好,似乎数年之间老了十多岁。他多幺希望看见的还是那个倔强、骄傲又任性的女孩,穿一身英姿飒爽的溜冰运动服。

大串联的革命师生每天在接待站食堂吃早餐,如果中午不回来,还可以领取两个大馒头和一坨黑篝篝的鹹菜疙瘩。在北影食堂,多多花了两毛钱买了一碗汤麵,有一勺木耳榨菜肉丝潲子。找一张桌子坐下,就着麵汤将自己带来的馒头吃了。
一整天,多多都泡在北影厂,还寻到北影厂那一排排平房职工宿舍。但一无所获。

第二天一早上出门,他却又是朝那个十八路车站走去。

中午时分,他在北影厂一间废弃的小工房里找到了几份陈年《大众电影》,在一部电影的演职员表上,查到了夏小布姑姑的名字。他到传达室去问那个老头,见老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多多说自己是她的一个亲戚。老头说,别找啦,关着呢。

有了名字,多多找到了夏小布姑姑的家。宿舍外墙上糊满了大字报,有她的,也有别人的。在那些关于她的大字报中,大多是关于男男女女的一些事和如何依仗哥哥的权势混入革命文艺队伍。多多看到了夏小布父亲的名字以及与他相连的一些字眼──叛徒、黑帮、自绝于人民、混入共产党内、牛鬼蛇神保护伞……这让多多想起临行前舅舅说的那一番话:「毛主席要搞的其实是他们,不是我。」心里竟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杂乱骯髒的走道上,多多找到夏小布姑姑家,一把大铁锁挂在门上。从大字报上,知道夏小布的姑姑尚是单身,难怪那些男女之事写得如此引人入胜。他在半截门帘前站了一会儿,想像着夏小布如何挑起这半截门帘从这房里出出进进。

自此之后,北京对于多多来说,如一首乐曲,已经进入尾声,在这个属七和絃之后,就可以结束了。

除了惆怅的北影之行,北京给多多留下的印象都很模糊了。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是三里河一条僻静的小街上卖的那种黑乎乎的冻梨。一毛五一斤,秤了放进大衣口袋,在手的捏弄中,渐渐变得软呼,咬破一点皮,便可以吮吸那糖稀一样的果肉了。再就是空空蕩蕩的北京动物园里,那一个个挂在枯枝上的小柿子,在一片冰雪中就像一盏盏红火的灯笼。大多数动物都在猫冬,狼、狮子、老虎都躲在室内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偶尔可以看见它们一团黑乎乎的身影,最闲不住的猴子也不见了,只有那些不怕冷食量大的食草类动物,鹿、骆驼、羚羊,悄然无声地在乾草堆前认真咀嚼着,像干着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兀然间会响起一声禽类的嘶鸣,让清寂的动物园多了一种旷凉。它们和外面那个如火如荼的世界毫不相关。

多多还喜欢那些灰色的胡同,特别是城南那些普普通通的小胡同,枯枝从院墙内伸出来,冰铁烟囱从小窗里伸出来,吐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有老人将刚生着的煤炉提到大门口,一阵熟悉的煤烟味儿就在一条胡同里弥漫开来。多多就这样散散淡淡地在迷宫一样的胡同里漫游。在北京你无须担心迷路,你朝一个方向径直走去,总会走到一条有公交的大街上。凭着那一张「北京市革命大串联市内乘车证」,你也总会回到自己的驻地。

离开北京之前的最后两天,接待站组织大家去北大、清华看大字报。要求大家认真看,认真记,将首都北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火种带回到自己家乡去,当好新时代的播种机和宣传队。多多就是在这两天中,看到了关于对刘邓陶王彭罗陆杨的或明或暗的攻击批判,说他们在前一阶段转移斗争大方向,挑动群众斗群众,是一个真正的资产阶级司令部。看到这些,多多有一种甚合我心的感觉。而那位权焰熏天的副统帅乾脆就说了,这一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要革那些以前革过命的人的命。这话有些绕口,多多读了几遍,才确认了它要表达的意思。

还有那副杀气腾腾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对联,也受到严厉的批判。一位重要中央首长甚至说,这是反动的封建阶级血统论,与马列主义背道而驰。那都是一些红色权贵的子弟呢,前不久还豪气沖天,「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一转眼间变成了资产阶级保皇派和保爹保妈派,连领袖夫人、人民总理、无产阶级司令部首席笔桿子陈伯达都出来训斥他们了。

多多就是带着这样一些多少让人快乐一点的消息,挤上一辆去上海的列车,离开了北京。

注释:

[1]走资派:在文化大革命当中对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领导干部」的简称。

[2]地富反坏右:是对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和右派五类人的合称,即「黑五类」。

[3]赫鲁晓夫(Nikita Khrushchev, 1894-1971):在一九五三年至一九六四年期间,曾任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及苏联部长会议主席(苏联总理)等重要职务,为苏联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上任之后就开始反对史达林的个人崇拜及独裁统治。台湾译名为「赫鲁雪夫」。

[4]牛鬼蛇神:最早源于毛泽东一九五五年三月《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一文中:「最近一个时期,有一些牛鬼蛇神被搬上舞台了。」原是指传统鬼戏中的神怪角色。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中借指右派,一九六○年代则进一步泛指敌对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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