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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不能震撼上苍,我也要搅动地狱:汤玛斯‧曼读佛洛伊德《梦的

2020-06-22 840 ℃

「从所有的作品来看,他(佛洛伊德)是一位艺术家,而他却误认为自己是一名纯科学家。 」──汤玛斯.曼

即使不能震撼上苍,我也要搅动地狱:汤玛斯‧曼读佛洛伊德《梦的

汤玛斯.曼(Thomas Mann,192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译|孙名之

  一九○○年,一本书问世了,书前题词引自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即使不能震撼上苍,我也要搅动地狱。」这本书就是《梦的解析》,作者是西格蒙德.佛洛伊德。

  书及其选择的精妙格言都是世纪交替的标誌。十九世纪一直以似乎不会停滞的步伐前进,在科学、工业、医药和意识形态方面竭力追赶天上神祇;二十世纪则在追求世俗幸福这一目标的同时看到了未来,并理解到在许多方面,这种追求是行不通的。马克思製造了苦难;工业化带来冷漠和汙染;科学不仅产生了奇蹟也培养出死亡集中营的纳粹医生。相较于马克思,现实主义、怀疑主义和慈悲是佛洛伊德更能久经时间考验的原因。他告诫一位持理想主义的年轻社会主义者病人:「不要强行使人幸福,他们不需要它。

  就像埃涅阿斯致力于冥界的研究,佛洛伊德精心探索人类的心灵,对二十世纪人类的焦虑和梦魇(包括生活中的梦魇,如大屠杀)进行研究。他发现了一种除非我们勇敢正视,否则无法加以控制的无意识力量。一个世纪或更长的时间以来,无意识问题就已若隐若现地存在。身为杰出的作家和文学鉴赏者,佛洛伊德一直认为伟大的艺术家们早已走在他的前面,他们已经在无意中接触到无意识,就像莱夫.艾瑞克森或布伦丹触及美洲海岸一样;而佛洛伊德就像是哥伦布,证明了无意识确实存在,并揭开其多采多姿又惊骇恐怖的内容。

  他喜欢把自己视为一名征服者、探险者,他不在乎是否会发现需要作战的敌人,他有时也会化敌为友。当他的信徒,如阿德勒、兰克和荣格,与他观念分歧时,他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只有一位修得正果,亦即永不停止思索的佛洛伊德。

  他原先只是从事研究工作的科学家,后来为了赚取足够的钱与未婚妻玛莎.贝奈斯结婚,才转向医学。因此,爱情和欲望奇妙地推动他步入这个职业领域,而爱情与欲望也正是其伟大研究的主要课题之一。其他课题还包括了仇恨与侵略,因为他发现无意识是极其矛盾的。若不是他非常冷漠和拘谨,他可能会把这种精神分析疗法称之为「爱情疗法」。

  他是透过杰出的维也纳内科医师约瑟夫.布洛伊尔(他的同事与良师),偶然发现精神分析学。布洛伊尔在治疗名叫贝莎.巴本海姆年轻女子的歇斯底里症状时,发现在催眠状态下,她如果谈及某种精神症状首次出现的情形,并说出当时感受到的情绪时,这种症状就会消失。布洛伊尔和佛洛伊德得出的结论是:「歇斯底里症主要是因回忆而引起。」由于担心这些「强烈性欲的资料」被披露,布洛伊尔在他的病人(一八九五年与佛洛伊德合着的《歇斯底里症研究》中的「安娜.O」)发生幻孕症状且声称怀有他的孩子时,便和她一起私奔了。

  儘管佛洛伊德本人谨守道德规範,但他对贝莎和自己的病人倾诉的性行为毫不畏惧。他用手按住病人额头的方法取代了催眠术,后来又完全改以自由联想的方法。在自由联想中,他主要是倾听,而病人则透过记忆、梦境,随心所欲地漫游,创造她自己的「漫谈疗法」。病人与分析者(倾听者)之间的关係,在帮助他了解她童年与其父母的基本关係方面也就变得至关重要。佛洛伊德没有宣称获得了奇蹟。如果他曾帮助人们「将歇斯底里症的痛苦转化为正常人的不幸」,那或许正是藉由病人的自知,和一些人日复一日地关心并耐心倾听他们的善意所获得的。他的着名病人「狼人」在其漫长人生的晚年评论道:「如果你挑剔地看待一切,能成立的精神分析则屈指可数。但是它帮助过我。他是天才。」

  反覆出现于病人回忆中的一个要素是童年的诱姦,一开始他就相信他们的故事,甚至认为他自己的父亲可能与其姊妹犯过此一罪行。后来,在酝酿《梦的解析》时,他经历了一次彻底、痛苦但又勇敢的自我分析过程,并得出以下重要结论:他的病人大多患有妄想症——儿子渴望母亲并忌妒父亲;同样地,女儿在性方面对父亲产生幻想。伟大的作家索福克勒斯在《伊底帕斯王》中曾直觉地不止一次率先反映了此一认识。「伊底帕斯情结」(即恋母情结)成为佛洛伊德信念的关键。

  在具有乱伦意识的八○和九○年代,佛洛伊德被指责为因害怕攻击其同代人,而故意掩饰童年诱姦的事实。实际上,发生在维也纳仕绅家庭的诱姦很可能比佛洛伊德所相信的更加频繁。但抑制认知与他那真理至上的性格完全相悖,佛洛伊德所不知道的是,对中产阶级绅士而言,光是想和母亲上床的念头本身,就和实际交媾一样地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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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洛伊德的个人经历对这项学说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其父亲雅各是加利西亚犹太羊毛商人,与两位成年儿子和神祕的第二任妻子丽贝卡迁居到摩拉维亚,这位妻子不久就从纪录中消失。雅各再娶了十九岁的阿玛莉亚。西格蒙德生于一八五六年,是他们第一个儿子。他的玩伴是幼小的姪子和姪女(同父异母的兄弟伊曼努尔的子女)。西格蒙德那位迷人、活泼的母亲与其未婚继子菲利普同龄,他可能比像祖父般大、沉闷迂腐的父亲更适合分享这母亲的床铺。看来似乎是佛洛伊德从不信奉的上帝,给了他一个最易于爱恋母亲的家庭。

  佛洛伊德的家庭在他三岁时解体了。同父异母的兄长迁居英国,而家族的其他人则迁至维也纳。佛洛伊德在那又生活了七十九年,他总是将摩拉维亚的幼年生活回忆成失去的天堂。与玛莎.贝奈斯结婚后,他们迁居到现在业已闻名的地址:柏格街十九号(Berggasse 19)。玛莎平静地照看着寓所和六个孩子,也让她的丈夫不用自己动手在牙刷上挤牙膏。年轻时的情欲逐渐退化为「婚姻的不坏结局」;佛洛伊德日益转而寻求与其最小的女儿安娜之间知性上及情感上的亲暱,并与寄寓其家的玛莎的妹妹敏娜也有知性上的亲密关係。

  在接触聪明和感性的女性之后,他与露.安德烈亚斯—莎乐美和玛丽.波拿巴公主结下了终生友谊。精神分析是第一份天才女性能够与男性平分秋色的职业。根据佛洛伊德的评价,他的女儿安娜也可以成为一名杰出的分析师,尤其在分析儿童方面。(她从未结婚:也许是「伊底帕斯情结」过于强烈而无法结婚。)

  佛洛伊德认为,儿童的欲望受压抑后会转变成为神经质症状,就像无处排泄其毒素的隐性疖子一样。成人会停滞在各种幼儿阶段:乳房期、肛门期或生殖器期。男性幼儿对其母亲的强烈欲望一般因害怕阉割而被淡化。本我(无意识、本能)、自我(有意识的心理)和超我(父母的训诲与禁令)这三种个性要素之间持续不断地冲突对抗。现代分析师几乎不相信心灵能够如此呆板地加以分类,也不相信与之相关的问题一定是性欲方面的。作为那个时代的男人,佛洛伊德直到其行将就木之际,才对「母亲」的极端重要性给予足够的重视。他承认,女人对他来说仍是「一块黑暗大陆」。

  不过,一个人如果不增加知识和同情心,还是不能读懂佛洛伊德关于女人的论述。部分是由于佛洛伊德十分女性化的性格,以及他深信人人都是双性的。因此,他有关女人遭受「阳具崇拜」之苦的信念非常值得怀疑,他没有想到男人也有可能遭受「子宫羡慕」之苦。儘管如此,借用英国着名的分析家汉娜.西格尔的话:「就他给予女性性欲适当地位的意义而言,佛洛伊德是将女人当人看待的第一人,他不认为她们是无性欲的人。」在他的「朵拉」和「伊丽莎白.冯」的女性病例研究中,把她们描述为具有力量和性欲的海达.加布勒或德伯家的苔丝。佛洛伊德是女权运动得以成长的沃土,但并非是为了两性对抗。

  即使他是错误的,通常也会有某些可以激发思考和辩驳的直觉性论述。他所经手的病历史都是优美的虚构小说,用爱蜜莉.狄更生的话来说,是在「倾斜地」叙述真理。他在《詹森的「格拉迪瓦」中的幻觉与梦》(Der Wahn und die Träume in W.Jensens《Gradiva》)中,写下了一个比原作(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作品)优美得多的「故事」。他于一九三○年赢得「歌德文学奖」。从他所有的作品来看,他是一位艺术家,而他却误认为自己是一名纯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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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对我们这个世纪的影响无论怎样评论都不算夸张。他为我们指出了研究人性的方法。儘管他可以被视为是还原趋势的一部分(达尔文告诉我们人类是动物中的一员,佛洛伊德则揭示出人类的行为是由动物的本能所驱使),但他探讨「邪恶力量」的结果扩展了我们对精神生活的感受。佛洛伊德之前,梦是一天中所有事情余留下的残渣;今天,许多科学家仍把梦看成不过是「程式」而已。并非所有的梦都像佛洛伊德所认为的那样,是性欲的;并非所有的欲望都像他相信的那样,要得到实现。他的解析常常显得过于複杂。但是,没有任何聪明的人在阅读《梦的解析》之后,不会因无意识心理的创造性力量而眩惑。佛洛伊德告诉我们,在睡眠中,我们都是诗人,是与自己有关的、有意义并富于想像力的虚构故事的创造者。当然,人类的精神也不会因我们体会到在单调的日常生活背后,正在发生可与希腊悲剧相媲美的虚构战斗,而有所减损。

  一次大战后,佛洛伊德自己的舞台开始变得黯淡。《超越快乐原则》(一九二○)一书中提出「死神」(死亡欲望)这一词彙,与「爱神」针锋相对。佛洛伊德认为,人类具有强制重複的心理,这最终是对生命发生之前的原始状态的思慕。我们的自我毁灭将变成对他人的侵略。儘管出版于一九三○年的《文明及其不满》,在结尾以独特的形式流露出爱神将战胜「同样不朽的对手」这种谨慎的希望,但该书对人类的毁灭表现悲观的看法。后来希特勒在德国掌权,佛洛伊德又补充道:「但谁能预见是什幺样的胜利和什幺样的结果呢?

  在他有生之年所出现的结果,是奥地利被併吞、犹太人遭迫害和被迫从奥地利逃亡。他的晚年在伦敦的汉普斯特德度过,死于一九三九年九月二十三日。「这是最后一场战争吗?」他的医生问。「至少对我是这样。」佛洛伊德冷冷地回答。他的四位姊妹死于纳粹死亡集中营。

  对佛洛伊德的观念有所启发的是,法兰克.苏洛威韦备受推崇的关于佛洛伊德的研究,书名就叫作《佛洛伊德:心灵的生物学家》(Freud, Biologist of the Mind),另一本是黛安娜.休姆.乔治写的《布莱克与佛洛伊德》。在苏洛威看来,佛洛伊德是一位宿命论科学家;在乔治看来,佛洛伊德是神祕浪漫主义诗人中的一员。今天的佛洛伊德主义者几乎不会盲目地接受他的理论,也不会全盘相信地接受。他的观念曾经被愚蠢地轻视,但在我们这一世纪中,很少有人写出过这幺多睿智、合理和具革命性的书;没有人能比他阐述更多的人类状况。许多人曾企图将他一笔抹杀,但他却依然故我,直到本世纪末的今日,还活跃如昔。

(本文收录于左岸文化《梦的解析》新版)

即使不能震撼上苍,我也要搅动地狱:汤玛斯‧曼读佛洛伊德《梦的

书籍资讯

书名:《梦的解析》(新版)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
作者: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
出版:左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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